旬日之后，這蔡澤便進(jìn)了咸陽，在尚商坊的燕山社寓住了下來。社寓者，商社寓所也。這燕山社寓，便是燕國商社的公寓。此時燕國商旅大見萎縮，咸陽燕商已經(jīng)遠(yuǎn)遠(yuǎn)沒有了燕昭王時的聲勢，煌煌一片燕式庭院，竟是空蕩蕩日見蕭瑟。
不意有故國名士入住，燕商們不禁大喜過望，便捐金大宴，將赫赫有名的六國大商與旅居咸陽的山東名士們一撥撥請來，川流不息地與蔡澤做風(fēng)雅盤桓。這蔡澤也是卓爾不群，第一次宴席便是高談闊論：“即墨大戰(zhàn)，燕齊兩衰。長平大戰(zhàn)，秦趙兩衰。
若無變身新法，秦國不能再起也！”有士子便問先生志向，這蔡澤更是語驚四座：“秦相范雎，可取而代之也！”一時席間嘩然。不消幾日，蔡澤公然謀求秦國丞相的勃勃雄心，便在咸陽巷閭流傳開來，成了轟動秦人的一則奇聞。
消息傳到丞相府，范雎卻是笑了：“狂狷之士多奇才，此人倒是值得一見。”于是，家老便奉命駕著六尺傘蓋的青銅軺車，請來了這位燕國名士。蔡澤卻是灑脫不羈，下得軺車不待通報，站在門廳便是一陣大笑：“應(yīng)侯何在？燕山蔡澤來也！
”徑自搖著奇特的羅圈步悠悠然進(jìn)了兩廂燈火之中。方入第三進(jìn)大庭院，卻有一陣笑聲從迎面風(fēng)燈搖曳處飄了過來：“未飛先振翼，聲聞三千里，必是燕山鴻鵠來也！”隨著笑聲，便見一人布衣散發(fā)大步走到面前。蔡澤便是一拱手高聲道：“其翼若垂天之云，不振焉得高飛？
”范睢不禁哈哈大笑：“驚世大言，天下無出其右也！”蔡澤卻突然呵呵笑了：“豈敢豈敢，原是在下心虛，大言壯膽而已。”范雎揶揄笑道：“老夫贊為鴻鵠，足下竟自認(rèn)北溟鯤鵬，一驚一乍，果是游說有術(shù)也。”蔡澤這才肅然一躬：“不敢班門弄斧，在下原是為進(jìn)言丞相而來。
”范雎虛手一扶笑道：“既是有備而來，廳中說話。”進(jìn)得廳中，范雎吩咐女仆煮茶。蔡澤一聳鼻頭笑道：“秦有太一山，這茶香算得純正。”范雎便道：“飲得太一茶，差強(qiáng)便是秦人了。”蔡澤大搖其頭：“未必未必，在下便是咥得肥羊燉，也還是燕人一個。
”范雎笑道：“做得秦國事，便是秦國人，何在乎咥羊吃茶？”蔡澤又是大搖其頭：“未必未必。應(yīng)侯為秦做事十余年，莫非便是秦人了？”說話間女仆便將熱騰騰茶水捧了上來，范雎?lián)P手一個虛請，便悠然笑道：“先生左右遮擋，看來是有話在心不吐不快也。
有何說辭，老夫洗耳恭聽。”蔡澤對著大陶杯冒出的騰騰茶氣深深地做了一個吐納，方才悠然笑道：“應(yīng)侯天下大器，何以見事卻如此遲緩？”見范睢只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，便又是一笑，“天有四時，人有代謝。功成者退，后來者進(jìn)，君以為然否？
”范雎鼻頭哼了一聲，卻還是沒有說話。“身強(qiáng)體健，心境高遠(yuǎn)，當(dāng)是名士人生，應(yīng)侯以為然否？”“……”“建功立業(yè)，千秋傳頌，終其天年而無晚災(zāi)，可是人生善事？”“……”蔡澤大是尷尬，終于不甘這種有問無答的自說自話了，細(xì)長的手指叩著座案便是一瀉直下：“五百年來，天下強(qiáng)國之功臣莫過于越之文仲、楚之吳起、秦之商鞅。
然三人皆功成慘死，余恨悠悠。細(xì)究三人政行，皆是建功之才有余，立身之道不足也。雖有功業(yè)刻于史書，卻終無大德流傳后世，誠為憾事也。”“足下鯤鵬高遠(yuǎn)，卻以何為傳世大德？”范睢揶揄地笑著。“功成而能身全，名士之大德也！
”蔡澤詞鋒大展，“功成身死，是為小德。無功身全，是為無德。惡行遺臭，等而下之。大丈夫建功立業(yè)，當(dāng)以全身而終為上。功成身死，人生至境之泰半，與賢哲極致相去甚遠(yuǎn)，不足效法也！”
